明清家具：从“家居”到市场的演进

17世纪 黄花梨六件柜，成交价102.25万美元/约638.39万元人民币，纽约苏富比，2009年9月16日

18世纪初 黄花梨玫瑰椅，成交价11.65万美元/约72.74万元人民币，纽约苏富比，2009年9月16日

　　今年10 月7 日，中国嘉德首次在香港举槌，慎重地推出了中国书画和明清家具两个专场，均取得开门红，可见家具市场行情的稳固与热络。在这场具有历史意义的首拍中，"观华——明清古典家具及庭院陈设精品"专场总成交额达1.01 亿港元，其中，"明晚期黄花梨独板雕灵芝嵌宝大翘头案"以1035 万港元折桂。此案面用材厚重，翘头飞扬，挡板用整料透雕灵芝纹，生动活泼。它最特别之处在于案面，曾经镶嵌花卉、蜂蝶图案，现虽已脱落，仍可想见其完整时的华丽之状。

　　无独有偶，在嘉德今年春拍"胜日芳华"专场中，另一件长达3.2 米的黄花梨独板大翘头案以3220 万元成交。其造型宏伟典雅，两端翘头向上扬，带起沉重的案面，使之伟岸而不失灵动。案腿间的如意云纹挡板，也是大料整挖。这是明式家具中，奢华地使用黄花梨大料的范例，著录于美国资深古董商安思远(Robert Hatfield Ellsworth)1996 年编纂的《洪氏所藏木器百图》中。

　　由此可见，明清家具在当今拍卖市场上的表现以及受追捧程度可见一斑。拍卖市场上的发力点——明清家具曾经只是人们日常使用的物件，满足人们最基本的需求。家具这一卓越的装饰艺术，发自人类简单的需求：由席地而居至垂足端坐。

　　人们席地而居时使用的凭几，曾是给踞坐的人们以垂直支撑和依靠的第一件物品。从此，可见一条中国家具演变的路线，兴起于唐、发展于宋，并在明清时期达到了鼎盛：从凳、椅、桌到整个室内所需之物，架、箱、柜，再到今天所珍视的其它较晚的种类（其中多为充满个人品味之物，比如屏风、香几等）。为了迎合日益奢华的皇宫贵族、逐渐增长的富商巨贾以及文人雅士的需要，兼备实用与美感的家具纷纷应运而生。

　　海外收藏早于中国大陆

　　曾几何时，中国人对于明清家具的认识也仅限于其实用性和美感，距离眼下的市场经济价值还有很大的距离。而明清家具的市场是由西方藏家率先推动，继而才逐步完成由出口到内销的"转身"，这又是为何？

　　明清家具能够为西方所重视，并逐步建立起海外市场，一个外国人和他的一本书起着关键作用。

　　100 年前，中国明清家具还不曾被古玩商列为主要经营项目，而仅作为陈设器物。清末民初，新贵和年轻商人追求时髦，开始选用西洋家具。这一风气甚至影响到末代皇帝溥仪、曲阜孔庙的主人衍圣公。至民国，古典家具开始受到一些西方人和中国建筑学家的重视。年轻学者古斯塔夫·艾克便是其中的重要一员。在研究中国古代建筑艺术时，陈设于园林的明代家具吸引了艾克，他开始收集和研究明代家具。在杨耀先生的协助下，艾克在1944 年出版了第一部介绍中国明代家具的著作《中国黄花梨家具图考》，成为向世界介绍中国明代黄花梨家具的第一人。

　　艾克(1896-1971) 生于德国，专修美学。1923 年应著名爱国华侨陈嘉庚先生之邀，与学者鲁迅、林语堂、邓以蛰等同任厦门大学教授。辅仁大学创校时，艾克先生出任该校美学教授，在华任教26 年，期间，应古建学家梁思成、刘敦祯先生之邀，成为中国"营造学社"唯一的外籍会员。后来，艾克与妻子曾佑和一直在国外从事中国传统美术的教学和传播。曾佑和晚年将7 件明代黄花梨家具，从美国夏威夷运回北京，捐赠给恭王府管理中心，包括黄花梨二连柜，黄花梨小条案2 件，黄花梨圈椅，黄花梨大理石长方案，黄花梨双人凳2 件。其中有5 件是《中国黄花梨家具图考》一书中的示例。

　　当时《中国黄花梨家具图考》还是珂罗版，全部手工印刷和装订，此书虽没有引起中国人的兴趣（没有译成中文版），但在西方影响不小。它引起了欧美藏家对中国家具的关注。崇尚简约的西方人士似乎注定会更早关注简约的明式家具，以至于海外收藏远早于中国大陆。事实上，在20 世纪早中期的工艺美术改革风潮中，许多杰出的西方现代设计大师的灵感，也正是来自中国明代家具。

　　在《中国黄花梨家具图考》出版后的几十年间，此品类家具被海外藏家们提升到了与中国其它文物等同的地位。著名的欧美收藏家和古董商有美国古董商安思远、庞耐(Alice Boney)以及华裔古董商李汝宽和收藏大家赛克勒(Arthur M. Sackler)，还有曾在北京生活多年的美国人威廉·杜拉蒙德(William Drummond)，以及1990 年至1996 年任"加州中国古典家具博物馆"馆长的柯剔思(Curtis Evarts)，比利时收藏家菲力普·德·巴盖(Philippe De Backer)等。

　　香港涌现众多大藏家

　　1985 年，文物鉴赏家王世襄的《明式家具收藏珍赏》在香港出版，更撩拨起海外藏家对明清家具的急切渴求，大量器物被偷运到港澳地区辗转流向国外（注：20 世纪40 年代中后期，不少珍贵的黄花梨明代家具已由当时外国驻中国的外交人员在回国时带走，从而导致部分珍贵明清家具早期便流失到欧美地区）。

　　在这波"出口"浪潮中，香港涌现了一批大藏家。例如有"紫檀皇后"之称的陈丽华，在北京建起了首家紫檀博物馆；"黄花梨皇后"、嘉木堂主人伍嘉恩，业务涉及全球；香港实业家和投资家、也是全球五大收藏家之一的徐展堂，早在上世纪80 年代末就于其私人博物馆专设了"紫檀家具展室"；还有香港医生叶承耀也在1988 年至1991年间从大陆和海外速收进了68 件明式黄花梨家具，并在2002 年在纽约佳士得拍卖了40 件，影响颇大。

　　香港著名藏家"珍古堂"的洪建生及王家琪伉俪则是香港商界中醉心于家具的代表人物。王家琪女士，承其祖先所赋予的艺术天分（她的曾祖父王震，是清末民初享有盛誉的画家、书法家和诗人），别具美感和洞察力，故能慧眼识实，选藏非同寻常的佳器。早在2009 年5 月和12 月，"珍古堂"所藏重要中国家具在香港陆续拍卖，拍品为十多件明清时期的巅峰之作，包括各式床榻桌椅及柜橱，涵盖了漆饰家具、黄花梨和紫檀等类别。从中可窥出，"珍古堂"所藏之家具主要集中于明末清初，风格细腻雅洁，简约挺秀，凝结着古人的静默智慧和生活气息。

　　谈起与古董家具朝夕相处的感觉， 王家琪娓娓道来："我们与每件藏品起居与共。孩子们以明式休塌为卧具，一张大的明式画桌为全家的餐桌，明式椅凳自然成为我们的坐具。朝朝暮暮的相处，培养了我们对明清家具亲密无间的知己感。在使用中享受木质家具的生命和灵气，这是一种非常美好的互动，也配合了对环保理念的追求。"

　　内地市场十年迅速崛起

　　在中国内地，较早开始家具收藏的古董经纪人，以马未都为首。他的观复博物馆，是中国第一家私立博物馆，进门便是颇具气势的紫檀家具大厅。最早试水明清家具拍卖的则是北京翰海和中国嘉德。

　　1994 年，那些拍品价格尚不及如今的零头。1995 年，中国嘉德推出"清水山房藏明清家具"专场，这也是中国内地第一次私人收藏专场。1998 年，王世襄将数十年购藏的79 件明清家具，以100 万美元的象征性价格转售给香港富茂有限公司名誉董事长庄贵仑先生，条件是"这些家具不能离开大陆"，同年11 月，庄贵仑以其父志宸、叔志刚的名义将这批家具珍品无偿捐赠给上海博物馆，其陈列的展厅被命名为"庄志宸、庄志刚明清家具馆"。这一美谈，深刻地影响了内地的明清家具收藏与研究。

　　2002 年至2004 年是内地的明清家具拍卖市场夯实基础并迅速崛起的时期。不仅精品涌现，收藏家也积极抢拍。然而从整体成交状况看，2002 年以前，明清家具的拍卖基本还是以纽约为集散地，港澳台地区也较为活跃。直到2006 年，全球买家的分布才呈现大体的均衡态势，欧美藏家兴趣不减，中国内地热情猛增。2008 年，被内地业界称为"紫檀家具年"。2008 年4 月11 日，清乾隆御制紫檀木雕西洋卷草番莲纹庆寿图宝座以1376.75 万港元被澳门赌王何鸿燊先生竞得，在香港苏富比创出天价。2 周后，中国嘉德推出的"盛世雅集——清代宫廷紫檀家具"专拍，被誉为10 余年来首场集清式紫檀家具之大成的高水准拍卖。13 件拍品成功拍出12 件，4 件入围当年家具10 大高价排行榜。2010 年至2011 年秋是内地明清家具拍卖集中涌现的时期。如"简约隽永——明式黄花梨家具精品专场"(中国嘉德，2010 秋)、"中国古典家具夜场"(北京保利，2011 春)、"姚黄魏紫——明清古典家具"(中国嘉德，2011 秋)、"明清古典家具专场拍卖会"(南京正大，2010 春) 等。近些年，在以嘉德为风向标的拍卖专场引导下，内地拍行对于明清家具拍卖逐渐形成氛围。2012 年，各大拍卖行对家具愈加重视，古典家具已彻底摆脱了屈居"杂项"的地位。

　　至此，明清家具完成了从"家居"到市场的演进，从出口到内销的转变，从"杂项"到"专场"的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