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事是不可预料的。有谁想到,“星星(美展)”落下帷幕以后,到来的不是黎明而是黑夜,并且这种历史的倒错不但没有为现代艺术提供足够的动力,相反地却助长了我们集体无意识沉淀下来的趋同本性?困惑中,不免常常想到石虎。石虎与众不同的是,他的反叛是成功的反叛。在国内的时候,石虎画展一次和一次都不相同,每一次都能展示出一种新的表现手法,开拓出一个新的视觉空间,提供给观众以一个新的心灵维度。不管观众有什么评论,他旁若无人地摸索前进。不怕失败也不怕孤独,“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种不辞趋异、独立不羁的自由精神,不正是对我们积重难返的趋同本性的一种抗衡吗?
石虎走后,一直没有得到他的确切消息。听卢沉和周思聪说,他好像到了澳门。我常常感到忧虑,不知道他在那遥远的地方,还能不能保持着原有的活力。前几天,澳门杨小竹女士来访,带来石虎的一封信,还有两大本精美厚重的石虎画册,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随着书香味扑面而来的,依然是他那股子如生马驹不可控捉的野气。但是野气之中,又渗入了几分苍凉、几分焦灼。在遥远的天涯海角,一往情深地怀念着多灾多难的祖国,笔墨间自不免呈现出某种忧愁的意味。这意味是如此之浓烈以致隔着缩小的出版物所造成的距离,我们依然能够感觉到它的脉动。
那些颠倒跳跃的点,那些金属线一般强劲而又颤动的细线,在幽邃诡谲的水痕墨迹和光怪陆离的色块之中互相追逐,时而聚集时而散开,徐缓上升忽又陡然下降,纠缠推挤不可终极,协同地表现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情感旋律,一种创生期汹涌激荡的原始生命力。在其中社会意识层次上为祖国命运的关切,植根于生命意识层次上对存在的思考。表现为形象思维的灵感与激情,植根于现象学的眼光所把握的价值客体。所有这些,不仅急切地敲击着人们的心弦,也极大地丰富了绘画语言的词汇,而且丰富了世界美术词汇,可惜只看到印刷品,无法对这些词汇进行更深入的分析。相信年年辽海上,必有慧眼识英雄。我期待着这颗正在上升的新星,放射出更加夺目的光芒。当然,期待中也有忧虑,艺术是异体起源而不是本体起源。它是从非艺术中产生,并且是在同外间世界(非艺术世界)交换能量的过程中发展和变化的。正因为如此,那些伟大的造型者总是那些生活得最充分,体验得最丰富,能够从自己所处的社会和时代最深处吸取能源的人。石虎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是,他作为一个人所受的磨难愈多,作为一个艺术家累积起来的动力也就愈雄厚。他的部分力作,作为艺术品,其深度和力度都来自于一种非艺术的冲动(爱国热情,正义感等等),由于这些画都具有回忆过去的性质,也由于除此以外其他题材范围不是十分宽阔,我担心(从艺术社会学的角度),他在海外,有可能遇到能源问题。
同时,由于现在一件作品真正的艺术价值,往往同它的艺术市场上被拍卖的价格档次反差很大,我担心(从接受美学的角度)他置身在陌生的观众之中,难以得到广泛的共鸣和充分的理解,有可能奈不住寂寞而降低自己的格调,以便参加竞争。这将有可能束缚他独立不羁的自由精神,妨碍他创造出有永恒意义的伟大作品。看到那印在一本画册卷首的他的照片,庄重高贵而又文雅,一扫在国内的那股子野性十足,落拓不羁的江湖气,心里不免格登一下子。
好在他的画并非如此。也许这些忧虑只是杞人忧天。也许,对于一个桀骜不驯的天才来说,这一切可能性都不成问题,但愿如此。
小竹女士马上要回去了,我写点感想,忙中匆匆草就,忽得小诗一首,敬请代呈石虎:
开卷苍凉野风蟠,
想见磅礴气正酣。
何日归舟横沧海,
夜深风雨说长安。
| [上一页] [1] [2] |

































我来说两句排行榜